小嶋ミユキ

然后 你便成为了光芒

大雪

又是大雪节气。也是奶奶走的整整第六年。


开完会回来看到爸爸发来的信息,才想起这个日子。想起来那年在烟台被真实的漫天大雪困住回家的脚步,窗外暴风雪像要把夜晚吞噬了一样。

在那个雪夜的一周前,妈妈告诉我奶奶情况不好,我害怕地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把窗帘拉开一个缝,摘掉眼镜失焦地看着远处广告牌彻夜亮着的灯,再看着它们灭掉。整夜整夜念着她可一定要够坚强一定要挺过去,想回去好好地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认不出我也没关系,不和我说话也没关系,至少我仍没有失去她。


一周后的傍晚我还是接到了噩耗。我在电话里失望地回应着爸爸,因为他让我天气糟糕就别回去了,得好好复习考试。挂断电话后才反应过来那个从来不示弱的大男人透过话筒都掩饰不住哽咽声,而我没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拿着手机坐住半天都不能动弹。


后来我想再大的雪飞机也总是能起飞吧,或早或晚的,我总是能回去送送她,总是能以不论哪种形式,再见一面。就像当初我要离开家的时候,她天天找着借口叫我过去,今天是做了焖面,明天又是想打麻将,再过一天又说有东西要给我。

不过是想见一面,再见一面,罢了。可是我那时候没读懂老人大约是在害怕吧,哪一次见面恐怕就是最后一面了。


终究还是没有见这最后一面,终究还是回家的心不够坚决。迟到的后悔是带进梦里了,还是压在每次放在墓碑前的小石块下面了,都不足以弥补,也都难以安放。


最后一次和奶奶聊天的时候,她已经阿尔茨海默到了后期,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那是大学第一个假期回家,我在家休息了好几天才打算去看她。其实我是知道她的病情而故意在逃避,怕她半年过去早就不认识我是谁了,那时候我该怎么去面对。思来想去地在脑海里排演那个情景,也找不到最优解。


但是我进了奶奶家门就见她笑得欢欣,叫我坐到身边又抓住我的手,那神情喜悦的像是得了糖的小孩儿。

我说奶奶您心情这么好啊。

她说好,好好好。

我说奶奶您认得我么。

她说认得,怎么能不认得呢。

我说,那您说我是谁啊?

她笑得眼睛成了条缝儿。唉呀,不就那个谁嘛。

她在跟我打迷糊眼儿,在掩饰叫不出名字的窘迫,还准备顾左右而言他。我这心底不服气的劲儿一下儿就起来了。

我不停地问是谁呀,您得叫我名字呀,您是不是不记得了,可不能骗人啊。就这么跟她拉扯了好几个回合。

终于她说:不就是楼上那个小张嘛!


她还是那么笑盈盈的,抓着拍着我的手背,害得我即使心已经凉了大半截也不忍心抽出手来。

不知道当时二十岁的我有没有能成功掩饰住因失望而瞬间袭遍全身的尴尬,只觉得那之后漫长的几分钟,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除了眼前一直没变的那张慈祥的笑脸,我好像什么都记不清。


这事儿到底是没有最优解的。人生也没给我排演的余地。


后来,奶奶走了几年后,我喜欢把这段当作故事讲给别人听。而它之所以成为我的故事,是因为我无法释怀在那个瞬间里,不知道我是谁也叫不出我名字的人,是我一直深爱的那个老人。

不,我想她也许是知道的。肯定在心里某个地方对上了号,也叫出了我的名字。

而我,好像也确实听见了。


再回去那个房子的时候,所有的物件儿都还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好像什么都没变样。

进门看见茶几上摞着好几周的报纸,走进餐厅又看到小冰箱里还是放满了药,再看看书房的麻将桌布的口袋里竟还能掏出些零钱。然后我跟爸爸笑着说,奶奶每次要我陪她打麻将,都发给我一堆零钱,然后我再都输回给她呢。爸爸没怎么答茬儿,自顾自地往最西头的卧室里走着,一边跟我说着,那张床是从医院拿来的还得给人家还回去呢。

突然我才发觉到原来什么都变了。

眼前模模糊糊地好像又看见客厅的沙发上,那老人还探着身子对着茶几上的报纸,电视被谁转了台,她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说,别换啊我听着呢。


后来和爸妈住进了这个房子。虽然换了家具改了布置,我总还是时常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好像在告诉我她在过,她也一直会在。

幼年时最惧的是她,长大后最亲的亦是她。而我至今还能自满地讲,从记事儿到十几岁那些日子里,坚持得最好的事情就是每个周末都去陪陪她。


奶奶,没能赶上的那一面,咱将来在天上再见吧。

好吗。